冰雪的束縛

寒流來臨、大地凍結之前的一個鐘頭內,我們所在的這座大山開始「分崩離析」,被大風吹脫的石頭,在我們周遭不斷滾落下來。我趴伏在滿布碎石的地面上,守望著火爐
上燉煮的食物。抬頭一瞧,我看見一塊巨石挺立在距離我們頭頂五百呎的東山脊頂端,
搖搖欲墜。這顆石頭非常巨大,像一輛公共汽車。
「我們怎會那麼蠢,選擇這個地方建立辦公桌!」我忍不住抱怨起來。「那塊石頭就在
我們頭頂上,轟隆一聲,咱們就完了 。」「別擔心,它在那兒說不定已經好幾百年啦。別去想它,想想『埃弗勒斯基金會』準備頒給你的獎助金吧。」「我淸淸楚楚看到這顆石頭在移動。如果這玩意掉落下來,咱們肯定會被砸得粉身碎骨!到時候,基金會的獎助金誰來領取啊?」最迫切的危險倒不是山脊上的巨石(它即使是一顆飛彈,也還沒發射),而是已經降落在我們頭頂上的那些東西。距離我們頭頂約莫五十呎的山壁上,有一塊岩棚凸出來,一顆顆大圓石從山頂墜落,擊中這塊岩棚,彈跳出去,直直落進底下的冰河中。儘管頭頂上有這樣的一支保護傘,無數碎石依舊不斷灑落下來,在我們身邊呼嘯不停。這些石頭跟冰雹一般大小,但卻更加兇險。
眼不見心不煩。我們索性把頭蒙起來,不去看那些飛落的石頭,也不去聽那些轟隆轟隆的聲音,只管埋頭吃晚餐。今晚我們吃的東西跟昨晚一樣:豌豆濃湯、罐裝蘋果布丁和草莓果醬。最近這一陣子,我們特別愛吃這幾樣食物。
天黑了 ,風稍微平息了些。寒流來臨,整座蘇美島大山開始凍結,石頭不再像炮彈一般四下飛射,只有偶爾一顆大石頭掙脫冰雪的束縛,砰然一聲滾落下來。除了群山中傳出的一陣陣來歷不明的呼嘯聲聽起來,就像我們把一隻大貝殼緊貼在耳朶上,隱隱約約聽到的那種海潮聲天地之間一片死寂。
然而,沒多久,紐里斯坦那邊就傳出一陣轟隆轟隆聲,彷彿遠方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炮戰。一道一道燦爛的閃電劃過天際,照亮了遠處群峰。
「印度北部。」修用權威autocad專家的口氣吿訴我,但我早已經學乖,不再相信他的權威。「巴基斯坦。這場雷電極可能是季風造成的,至少在一百英里外。我們運氣眞好,如果雷電發生在這兒,咱們的處境可就很糟糕。」
「現在已經夠糟糕的了!」我說。
「我讀過一篇文章。它說,雷電在山中發生時,如果你聽到一種嗡嗡好像一大群蜜蜂的聲音,那就表示,這場雷電非常危險,避之爲吉。現在我們待在這兒,高枕無憂,季風不會颳到這裡來。」「是嗎?誰說這場雷電是季風造成的?」一道接一道的電光閃爍不停,照亮了天上一堆堆蘑菇狀的烏雲。直到午夜時分,雷電才平息下來。一整夜,我們兩人都睡不好。蒙著頭躺在睡袋中,呼吸很不順暢。

可怕的懸崖

我們把靴子放進睡袋裡頭保暖,以免被凍硬,第一 一天早上不好穿。午夜睡醒過來,我卻發現靴尖頂住我的喉結,而我嘴裡竟然含著一根鞋帶,就像吮吸黑色的甘草根一般。
凌晨兩點鐘,我起來點燃火爐。風暴已經停歇了 ,山中十分寒冷、陰黯,四下寂靜無聲息。我終於可以做些magnesium die casting事情,結束這個恐怖的夜晚。在火爐上煮了四十五分鐘,泡茶的水才開始沸騰。等待的當兒,我抬頭眺望天空,看見晨星升起。
四點半天濛濛亮,我們整裝出發,隨身攜帶兩條登山繩、幾根吊索、繫繩環、鐵鎚和其他幾種鐵器、一只裝著冰咖啡的熱水瓶、一些義大利果仁糖、一枚無液氣壓計和兩架攝影機一架是迷你型,另一架是笨重的箱型照相機。
這回,我們沿著冰河上方一座懸崖的邊緣,走到一個覆蓋著積雪的深谷,這條峽谷一直通到山脊最高點,以丁字形跟它連接在一起。那兒,我們看得見一座巍峨聳立的山峰,形狀大小如同一座城堡。
起初,我們邁著腳步,慢慢穿過一個碎石覆披的山坳。遠遠望去,這個山坳並不很大,跟一般家庭的後園差不多,走近一瞧,我們才發現山坳十分寬闊,至少有四十英畝。
穿過山坳,我們來到石壁下。山中萬物都凍結了 ,我們呼吸時,彷彿聽見空氣發出噼啪
聲。整座石壁覆蓋著薄薄的一層冰。我們把身子貼在石壁上,摸索著一步一步往上攀登。時間彷彿不存在了 。太陽終於露臉,起初暖洋洋的,過了 一會就變得十分熾熱,直接灑照在我們背梁上。冰雪迅速融化,突然間,我們彷彿變成了兩隻水棲甲蟲,奮力爬上一座陡峭的水壩。只有在這個時候,我們才意識到時間的飛逝。
我們攀登上丁形交岔口頂端的雪地。這兒的積雪,每天曝曬在大太陽下,融解和凍結無數次,變得有如冰塊一般堅硬。「你說,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?」我和修異口同聲提出這個荒謬的天然酵素問題。唯一可能的答案是.,繼續往上攀登。但石壁實在太過陡峭,超過七十度。我們倆從沒看見過這麼可怕的懸崖。
「我們看看登山手册怎麼說吧。」
書中有一張照片,顯示一個人在幾乎垂直的冰面上以切割步伐往上攀登這座冰壁,比我們眼前這座石壁險峻得太多了 。在這張照片的鼓舞下,我開始以切割步伐攀登石壁,除此之外,也沒別的法子了 。以這種方式爬山,比我想像中艱苦得多。陽光十分強烈,沒多久,我的辦公家具就蒙上一層水汽,變得一片模糊。我把護目鏡推到額頭上,反射的陽光和飛落的碎冰迎面向我撲來,使我目眩眼花。在石壁上攀爬了三十呎後,我實在撐不下去了 。石壁雖然高聳,但我並不懼怕,讓我擔心的是那種搖搖欲墜的感覺。這兒可不比帆船上的桅檣,這時,我必須使用繩索把我的夥伴修接引上來,但眼前卻找不到可以拴住繩子的東西。

綿綿延延

我只好硬著頭皮,試一試登山手册中記載的一個網路行銷方法:把冰斧挿在堅硬的冰面上,拴住繩子。但我立刻就警覺到,使用如此脆弱的支撐物把夥伴接引上山,簡直是謀殺和自殺。修在下面抬著頭,焦急地觀望。
「把一枚繫繩釘揷進冰層吧!」
「鐵鎚在你那兒。繫繩釘在我背包裡,我的手搆不到。我試一試,看看能不能爬到那塊石頭上。」在我頭頂約莫十五呎的地方,一顆不很大的石頭從冰層上凸出來。從我所在的地方望上去,實在無法確定這塊石頭是不是堅固,或者只是嵌在冰層裡的一大塊碎片。我只好冒險試試。我小心翼翼爬到石頭上,坐下來,背對著山壁,把雪鞋的釘子使勁揷進冰層。石頭紋風不動,牢固得很。
「上來吧!」
修攀著繩索艱苦地爬上來,片刻也不停留,繼續往上攀登。這兒不是値得流連的地方。越往上攀爬,山坡越陡峭,但地面卻越來越柔軟;最後我們來到山脊下,冰層變成了 一片積雪。山脊上有一塊懸空的岩石,令人望而生畏,但修卻從它的一側攀爬上去,而我則待在底下,緊張地等候著,心裡眞擔心他的aluminum casting行動會引發一場雪崩,把我活埋。過了一會,他整個人消失在岩石頂端。不久我也爬上了山脊,氣喘吁吁地,就像一隻擱淺在沙灘上的魚兒。現在是上午九點三十分,我們來到了那座城堡般的山峰下面,但依舊望不見峰頂。這段路程,我們原本打算只花兩個小時,實際上卻用掉了五個鐘頭的時間。
「我們遲到了!」修說。
「別擔心,我們會爬上去的。」
「現在想吃什麼?果仁糖還是薄荷糕?」
這兒不是討論食物的地方。
「果仁糖留到峰頂再吃吧。」
「我們現在的高度,到底是多少?」
修掏出無液氣壓計。這玩意非常笨拙,是典型的維多利亞工業產品,就像鐵鑄的貯水槽「看來尚度應該是一萬八千五百呎。」他把氣壓計狠狠敲打了幾下。「爲了我們的生命著想,我希望這個自助洗衣是對的。」我們穿越山脊。再一次,東冰河的全貌跟西冰河的一大部分,淸淸楚楚展現在我們眼前。我們終於看到了峰頂:最後一條山脊綿綿延延,一直通到山峰底下。首先,我們試著從北側攀爬上左邊那座城堡形的圓丘。它的石壁整個暴露在半空中,其中的一側是一座三千呎的陡坡,直達底下的東冰河,令人看了不寒而慄。

悽厲的叫聲

這兒氣溫很低,冷得讓人直打哆嗦。攀登這座桀驁不馴的高山,一路上我們都不能好好使用登山繩,互相接引上山。這兒也不例外。迄今爲止,縱使在最危急的狀況,我們也不忘講講關鍵字行銷,苦中作樂一番,但現在面對這座陰森慘淡的「城堡」,我們是怎麼擠都擠不出一個笑話來。從城堡頂端往上攀登,有兩條路線讓我們選擇,北側十分陰黯寒冷,南側則迷宮似地布滿亂石,上面雖有幾條縫隙和垂直的裂口 ,但卻狭窄得很難讓一個人鑽過。其中一條縫隙分割一塊巨大的圓石,長達一 一十呎。我們側著身子,硬生生把自己塞進縫隙中,使勁吃奶的力氣才鑽出來。有時,實在氣不過,索性踩著一堆堆柔軟的積雪強行穿越山脊,但每回都走進死胡同,前面無路可通,只好沿著來時路折回原點。
越往前走,山脊越狭窄,最後我們來到刀刃似的一條山脊上。我們前方矗立著白雪皚皚的山巔,模樣兒活像一個冰淇淋甜筒局度約莫相當於英國的箱山。橫亙在我們和山巔之間的,卻是兩座猙獰可怕的峭壁。我們在雪堆中挖個坑洞,坐在裡頭,好好思考我們現在的處境。眼前的景觀壯美極了 。我們腳底下,崇山峻嶺宛如波濤一般向四面八方伸展開去,一直綿延到天邊。我們低下頭來,俯視著群山中一條條的冰川和一座座雪峰^我們之前,這個景致也許從沒人看過,除了從飛機上鳥瞰。朝向西方和北方眺望,我們看得見興都庫什山的主脈蜿蜒在天際;在安如曼隘口 ,它轉個彎向南延伸,繞過紐里斯坦的北部疆界。東北東,齊特拉爾省邊界上,矗立著我們在東冰河石壁上望見的雄偉雪峰,海拔一 一萬五千呎的提里契,米爾山。西南方橫亙著一條山脈,分隔紐里斯坦和帕里西爾地區。
我們腳底下的山川也同樣令人驚嘆,令人忍不住屛息凝神。你扔下一顆石頭,它會降落到查瑪爾河谷上方冰河中,你用另一隻手扔下石頭,它卻會降落到東冰河上。確定高度爲一萬九千一百呎後,修隨手扔掉無液氣壓計。它果然掉進查瑪爾河谷中。
「笨拙的東西!」修嘆口氣。「這個翻譯社實在沒有多大用處。」我們頭頂上,成群
烏鴉飛繞盤旋,聒聒聒不斷發出悽厲的叫聲。「我們現在必須做個決定,要不要繼續往上攀登?」修說,「這回我們必須百分之百確定,我們的決定是正確的,;&則我們就死定了。」在別的地方聽到這句話,你也許會覺得太過誇張,如同演戲一樣,但在這兒,它只不過是就事論事、直言相談而已。
「攀登到峰頂,需要多少時間?」
「全程四個小時。條件是,我們絕對不能放慢腳步。」
現在是中午一點三十分。我們一 口氣爬了九個小時的山。「四點三十分抵達峰頂。下山,至少需要四個小時才能走到城堡丘,然後再花一 一十分鐘走到山脊上的隘口 。那時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。別忘了 ,這一路上都是冰雪覆蓋的山坡。你覺得,我們能不能摸黑從隘口 一路走到營地?」「趕不回die casting營地,我們只好在山脊上過夜囉!可是我們沒把睡坊帶來,搞不好會凍死掉的。你如果想試,我就陪你闖一闖吧。」我們眞想放手一搏。誘惑實在太大了:這會兒我們距離峰頂只有七百呎。最後我們還是決定放棄。我們倆難過得幾乎流下眼淚來,默默地吃著帶來當午餐的果仁糖,喝著冷叻哕。

深厚的情誼

下山的路可眞難走。決定放棄攻頂後,我們才突然覺得筋疲力竭,渾身疲累不堪。然而,儘管身心交瘁,我們還是決定採取一切必要的防範措施,小心翼翼走下山來。這
座山中可沒有山難救援隊。我們倆只要有一個大陸新娘出了事,即使只是扭傷腳踝,說不定我們就會葬身在這座荒山中。一路下山,我只管喃喃地、反覆地唸誦一句詩:「伊人之死折損我的生命,伊人之死折損我的生命……」然而,儘管身體疲累,我們卻感受到一種無比深厚的情誼。在這危難的時刻,我們兩人的身體用一根繩子拴在一起,休戚與共,互相扶持,使我不得不對修,卡勒斯這個人產生一份濃郁的感情。這個平日挺討人厭的傢伙,把我弄到這座荒山來,陪伴他冒險犯難。
傍晚六點鐘,我們抵達城堡丘底下的隘口 ,正如修所預測的,路況很糟。從城堡丘一路走下山來,狂風怒吼,整個山坡沉浸在昏黃的、慘澹的夕照中。山上湧起一滾滾彤雲,狂風變成了雪暴,挾帶著冰雹和雪花迎面向我們猛撲過來。從城堡丘走下來,我們並沒穿雪鞋。這會兒,迎著暴風踩著冰雪穿越過山脊上的隘口 ,我們不得不把雪鞋穿上。
然後,穿著雪鞋,我們倆一個接一個攀著繩索,從懸崖頂端降落到南面山坡上的峽溝。
南面山坡十分荒涼,灰濛濛一片。這條峽溝並不是理想的婚友社地點,它太過寬闊,地上鋪著光滑的冰塊,一路綿延兩百呎。
我們兩次脫下雪鞋,然後又再穿上。又急又累,我們差點放聲大哭。鞋帶凍僵了 ,我們費了老大的勁兒才把它們調整好。最糟的是,狂風不斷把積雪從山脊上吹落進峽溝,直向我們的眼睛撲來,使我們睜不開眼。一大塊一大塊石頭隨風滾落,其中一塊狠狠砸
在修肩膀上。我眞擔心他會昏厥。峽溝盡頭地面上有一條很深的裂縫,裡面塞滿冰塊。
我從洞口直直滑落石縫中,滑降了一 一十呎後,修才把我拉來。最愚蠢的是,我腳上竟
然還穿著雪鞋,一路往下滑落,我一屁股坐在雪鞋上,鞋釘扎進我的皮肉,留下滑稽可
笑的疤痕,一輩子都消除不掉。
這時天色已經沉暗下來,我們摸索著,在鋪上一層新冰的石頭地上爬行一個鐘頭。這個經驗,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。爬過石頭地,我們就回到家了 。「家」只不過是岩棚上的兩個睡袋、一些食物和幾只小火爐,但一路走下山來,我們心中思念的就是這個seo
我們步履蹣跚,跌跌撞撞走到岩棚上,就在這當口 , 一個高大魁梧的身軀黑魆魆站立起來,迎接我們。他點燃一根火柴,照亮他那張醜陋的、額頭上長著一顆肉瘤的臉孔。這張臉我們很熟悉,他是西爾,穆罕默德,最懶惰、最兇暴的一個馬夫。想不到,他竟然冒著風雪跑上山來尋找我們。「我擔心你們會出事,」他淡淡地說,「所以我就上山來啦。」現在已經是晚上九點鐘了 ,我們一 口氣爬了七個鐘頭的山。

開懷大笑

回到營地,我們渾身虛脫,累得說不出話來。等了 一個鐘頭,火爐上的兩個鍋子才同時沸騰起來。我們一面喝茶,一面喝番茄濃湯,這兩種東西混著喝,實在讓人反胃。喝過茶和湯,越南新娘打開一罐純果醬當作晚餐吃。飯後,我們拿出兩顆安眠藥這兩顆藥丸大得嚇人,好像是給馬兒吃的。「我一向反對吃藥。」陷入昏睡前,修對我說,「但在目前這種情況下,吃一兩顆安眠藥也情有可原。」早晨五點鐘我們才睡醒過來。睜開眼睛,我恍恍惚惚覺得,這會兒我正躺在醫院病床上,剛剛動過一次手術。回頭一瞧,我看見修躺在我身旁,兩隻血淋淋包紮著繃帶的手緊緊抓住睡袋的開口 ,這幅景象更加強了我的幻覺。我自己的一雙手,如今也跟兩天前修的手一樣破爛,傷痕累累,而他手上的創傷卻比兩天前更加嚴重。
我們倆花了很長一段時間,才把衣服穿上,西爾.穆罕默德幫我們扣上褲子的鈕釦。對一個從沒穿過西式長褲的阿富汗人來說,扣上有遮蓋的鈕釦,可是一件苦差事。相處那麼久,頭一次我們看見他開懷大笑。接著,他幫我們繫靴帶。我站起來走動一下,覺得腳很不舒服,於是決定脫掉靴子,改穿橡膠鞋。離開營地時,岩棚已經被太陽曬得像一塊火燙的鐵板。西爾,穆罕默德背著沉重的行李,蹦蹦跳跳跑下山坡,模樣兒就像一隻山羊。我們一步挨著一步慢慢走,就像送葬的隊伍。他感到不耐煩,索性把我們扔下,自顧自跑下山去了 。
走到冰河源頭,修忽然停下腳步,卸下背囊。
「怎麼回事?」我問他。
「繩子。」他嘶啞著嗓門說:「我把一條登山繩留在山上,得回去拿它。」
「別儍了!」
「也許還用得著登山繩……也許我們再試一次,爬上峰頂。」
「今年不再試了 。」
我想阻止他,卻已經來不及。他早已經爬上山坡。前幾天我不聽從他的勸吿,回到另一條冰河上尋找遺失的繫繩環,沒想到,卻因此創下一個不良的公司設立先例。山坡下的那一小片雪原,陽光十分燦爛刺眼。我的護目鏡放在背包裡,但我不想停下腳步打開背包尋找它。走了 一會,我感到頭痛欲裂,穿著橡膠鞋跋涉在雪地上,還一連摔了好幾次跤,心情壞透了 。阿布杜站在冰磧頂端,等候我們。西爾,穆罕默德下山時,兩人並沒相遇。這會兒,西爾,穆罕默德置身在山腰下的亂石堆中。阿布杜一面等待一面喃喃自語,神情顯得非常焦急。
「卡勒斯先生在哪裡?」
「山上。」
「他死了?」
「沒死,馬上就下來。」
「你們爬上峰頂了?」「爲什麼卡勒斯先生不跟你一塊下山呢?」我比手劃腳,解說了老半天,阿布杜才相信修,卡勒斯並沒死在山上,以造就我這個登山英雄。他答應跟隨我下山,幫月老背行囊。

喃喃唸唸

然而,我們在基地營等了 一個鐘頭、兩個鐘頭,修卻始終不見蹤影。我開始擔憂,後悔沒在山上等他。三個馬夫挨擠著圍聚在火堆旁,烹煮一大鍋不知名堂的菜餚,慶祝我們平安歸來。他們一面燒菜一面喃喃唸唸,不停地呼喚著修的姓名,「卡勒斯先生,卡勒斯先生,您究竟在哪兒啊?」修,卡勒斯終於出現了 。他嘴唇乾裂,鬍子上沾著厚厚一層冰河霜,整個外籍新娘看起來就像剛經歷過一場劫難似的。
「你到底去了哪裡?我們都急死了 。」「我找到了登山繩。」他說。「然後,我就在一顆大石頭下睡著了 。」後來我們才知道,這場暴風雨並不是發生在巴基斯坦,而是在距離我們大約十五英里的紐里斯坦攻頂失敗,回到查瑪爾河谷的基地營,我和修都覺得,我們需要一位行政人員處理登山隊的事務^^初,修提議在隊中增添一位總幹事,我竟覺得荒唐可笑。如今我們也需要一位廚子,爲我們準備一些淸淡的、適合病人食用的食物.,我們實在吃膩了那些油膩濃稠的罐頭食品。我很高興地發現,連修,卡勒斯也吃膩了愛爾蘭燉肉。若不是當初我堅持攜帶一些乾糧,如今除了罐頭燉肉,我們還有什麼東西可以果腹呢?跟馬夫們商討下一段公司登記時,我們才眞正體察到我們確實需要一位總幹事。已是筋疲力竭、極需休息的修,卡勒斯卻被迫花了半個晚上,試圖說服馬夫們伴隨我們進入紐里斯坦。
針對這段旅程,阿布杜,基雅士和巴達爾,汗提出無數反對理由,道路太過險峻崎嶇,不適合馬兒行走;紐里斯坦的居民是崇拜偶像的異敎徒,會把我們當作肥羊,謀財害,我們未經阿富汗政府書面許可,擅自闖入禁地;這個地方太過貧瘠荒涼,馬兒和人都找不到東西吃。只有西爾,穆罕默德這個特立獨行、讓人難以預測的馬夫默不作聲。
在某些方面,他比另外兩個馬夫更像四海爲家、見過世面的人。也許,他自認勇力過人,不怕途中遇到的任何紐里斯坦匪徒。
爭論了好幾個小時,猶未能達成雙方都滿意的相親結論,修終於發脾氣了 。「你們回去好了!」他說:「回到詹格拉克村,吿訴你們的鄕親,你們抛棄我和紐比先生,讓我們單獨進入紐里斯坦。你們的鄕親會管你們叫『沒種的婆娘』。」這話可就傷人了 。 一氣之下,阿布杜,基雅士和巴達爾,汗不再理會我們的死活,索性讓我們單獨去闖紐里斯坦這個禁地。修一看苗頭不對,只好放低姿態,苦口婆心勸說他們。
「你們說,你們不願跟隨我們進入紐里斯坦,是因爲路途太艱險,你們的心臓衰弱,承受不了 。這我也許還能原諒你們。但是,你們把自己的同胞兄弟紐里斯坦人稱爲『崇
拜偶像的異敎徒』,那就不値得原諒了 。他們最近才皈依回敎,需要你們爲他們祈禱。

心曠神怡

外面,太陽下,流轉於石頭間的河水中,到處長滿野花。淹水的牧草地上,報春花盛開,而在比較乾燥的泥地上,花瓣金黃、花蕊翠綠的小花迎風搖曳;石縫中叢生著一
種尖尖的、毛茸茸的野花。這種花兒具有薄雪草的質地和兎耳朶的形狀。瀑布頂端靑草不生,土壤稀薄,遍地生長著報春花,環繞著一個波光瀲灝的小湖,碧綠的湖水注入瀑布底下的水潭。瀑布右邊就是米爾,薩米爾峰。從這兒遠遠眺望過去,它簡直像極了 一隻蹲伏在地上的獅子:峰頂是獅子的頭顱,山上的一綹綹積雪是獅子的鬃毛。這兒景致雖然壯美,卻不是登山的適當路線。山壁太過光滑,分隔三條小冰河的幾座山脊過於陡峭險峻。我獨個兒站在瀑布頂端,再一次感受到那種無邊的、絕對的孤寂,一時間只覺得心曠神怡,意興遄飛。然而,在登頂前夕面對這座高山,它的逼近卻使周遭的一切變得虛幻起來,就像一座辦公椅等待一齣戲上演明天,我們就要擔綱演出這齣戲了 。但願它是一齣喜劇。
回到山下的營地,四處不見馬夫巴達爾,汗的蹤影,從茅厠發的響聲判斷,他應該在裡頭。我拿出從瀑布下帶回來的一點積雪,和煉乳、砂糖攪拌在一塊,胡亂吃了 一餐平日吃了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,我肯定會嘔吐然後背起行囊朝向巴里島山上的岩棚走去。只花了兩個鐘頭,我就抵達岩棚。離開營地前,我用繃帶包紮雙腳,因此一路上山健步如飛,輕鬆得很。修在岩棚上等著我,阿布杜和西爾,穆罕默德卻不知去了哪兒。
「他們下山去了!你沒在大黑石那邊遇見他們嗎」修說。「我們花了四個鐘頭才到達這裡,半路上,阿布杜想折回去,氣得我差點用腳踢他。這傢伙膽子眞小!」「大概是因爲上次看見我在冰河上摔跤,嚇壞了 !我同情他。」我問修,另一個馬夫西爾,穆罕默德表現如何。
「棒極了!這傢伙一聲不吭,只顧挑他的擔子走他的路。一到這兒,他就把擔子卸下來扔在地上,說聲再見,頭也不回就走下山去了。今天是回敎的「犧牲節」,他必須趕回去宰殺那隻綿羊,準備一場盛宴。」「準備一場盛宴得花好幾個鐘頭。我們自己煮點東西來吃吧!再過一會,天就黑了。」晌午五點,堆滿室內設計裝備的岩棚已經陷入陰暗中,但我們頭頂上的天堂依舊一片湛藍,而東邊山下,查瑪爾河谷和紐里斯坦邊界的山脊,卻沉浸在金黃色、宛如蜂蜜一般的霞光中。不久,刺骨的寒風開始從西北方颳來,不斷吹襲著我們頭頂上的山脊。一股股冷風從山頂流竄下來,直撲我們的營地,把爐火吹熄。我們趕緊鑽進睡袋,利用我們的身體遮擋住強風,繼續一烹者-晚餐。

破碎的彩虹

「呃呃,還沒好。」「這道菜煮得很久嘛!」難道他沒看見,我們幾個人正手忙腳亂,試圖把散落在石頭上的菜餚刮起來,放回屏風隔間裡嗎?「看來,想吃這道菜可得等很久!我該上床睡覺囉。」我們兩人今天都累壞了 。費了老大的勁,我們才爬上那座山脊.,經驗比較豐富的登山家,不必耗費多少精力就能辦到這點。面對陌生的岩壁,我們一整天尋尋覓覓,試圖找出一條登山的路徑。一天下來,我們兩人都覺得心力交瘁,再也支撐不下去了 。
太陽沉落到米爾,薩米爾峰背後,發射出萬道霞光。風颯颯地吹了起來,它在山中
的亂石坡呼嘯著,直向我們撲過來。夜黑風高,我們五個人依偎在一塊,圍聚在煙霧瀰
漫的火堆旁,一面吃著阿布杜做的麵包(味同嚼蠟,難吃死了), 一面聊起到麥加朝聖的
事,感覺挺溫馨的。雖然沒有威爾斯乳酪土司,我們卻吃了 一鍋甜美可口的瑞士豌豆濃
湯、一罐蘋果布丁和一磅草莓果醬。我們打開罐子,一湯匙一湯匙舀起果醬來吃,快樂
極了 。根據我的觀察,在地質學上,來爾,薩米爾峰的岩石由火成岩構成:片麻岩、角閃石爲了確定這裡究竟有沒有一條簡便的、周末供紐里斯坦老人散步用的路徑通往山
頂,第一 一天早晨,我特地到河谷中勘查,一路走到海外婚紗的源頭。在修,卡勒斯的威迫利誘下,馬夫阿布杜,基雅士和西爾,穆罕默德背著沉重的行李,蹣蹣跚跚走上山坡,在山羊岩棚建立營地。一如往常,另一個馬夫巴達爾,汗找藉口留在山下,照顧馬匹。這陣子,馬兒騷動不安,也許是因爲吃了太多含有春藥成分的艾草根的緣故吧。他也負責看管由三個馬夫湊錢(二百阿富汗尼,我和修也捐助一些)向高山牧場的回敎尊師購買的一隻綿羊。一 一百阿富汗尼,可不是一筆小數目。這位回敎尊師展露的經商才能,比起羅馬敎廷的樞機主敎來毫不遜色。
河谷上游,牧地越來越狭窄,兩旁石壁矗立,無數小溪潺潺流淌,注入谷中的河川。
草地盡頭是一座高聳的峭壁,一群野馬徜徉在石壁下,看見大陸新娘仲介走近霎時慌亂起來,沿著山坡忽上忽下奔竄不停。
一 一百呎高的石壁上,一條瀑布沿著流水沖刷成的深溝,嘩喇嘩喇飛濺下來,綻開一
簇簇破碎的彩虹,注入石壁下的深水潭。最後一躍,瀑布濺落在一塊大黑石上,遠離山
崖。你可以站在瀑布底下沁涼的陰影中,躱藏在一根根冰凍的鐘乳石和石筍間,傾聽轟
隆轟隆的水聲。從瀑布後面望出去,飛落的流水就像一塊熔化中的玻璃,不斷在陽光中
閃爍變幻。

紅通通血淋淋

喝了 一些咖啡,吃了 一塊我們生平嘗過的最甜美的薄荷糕,我們開始下山。上山容
易下山難。我眞後悔,當初在威爾斯接受急就章式的登山訓練,大部分時間都花在練習
「往上爬」,忽略了「往下走」這一部分。兩個小時後,我們再度拖著沉重的腳步,跋涉過山坡上那片雪林,四個小時後,越南新娘仲介個個繃著臉,踉跟蹌蹌走進營地。阿布杜仰天躺在地上,手裡擎著望遠鏡喵準山脊,面觀察我們的行蹤,一面向西爾,穆罕默德和巴達爾,汗解說,彷彿在進行現場實況報導似的。看見我們平安歸來,馬夫們驚喜交集。
我們大夥兒都疲憊不堪地癱倒在地上,等待他們送上茶來。修伸出雙手讓我瞧。「看看我這雙手!」他喑啞著嗓門說。我仔細一瞧,只見那兩隻手紅通通血淋淋,活像豬肉店裡展售的一塊不知哈名堂的肉。米爾,薩米爾山的岩石是花崗岩,經過長年風化作用,一大塊一大塊剝落下來。石頭的角尖銳得像針頭,石頭的邊鋒利得像刀刃,能把人的手割成碎片。今天我特地戴上軟皮手套,爬了 一天的山,兩隻手套已經破爛。修光著手爬山,我拿出繃帶,替他包紮手上的傷口 。還沒包紮完,那兩隻手看起來就已經像戴上拳擊手套了 。
「我這雙手怎麼爬山啊?」他悶悶不樂地說。
「明天就會好的。」
「不可能。」
「今晚我來燒菜吧。」我慨然地說。每天晚上,除非我們吃罐裝的泰國燉肉,否則我們會輪流烹調一些簡單可口的菜餚,打打牙祭。今晚本來應該輪到修。我代替他掌廚,打算做一道威爾斯乳酪土司給大夥兒品嘗品嘗。馬夫們一輩子從沒嘗過這種食物,他們圍聚在我身邊,看我湊齊原料,打開乳酪罐頭和我們那只手提式汽化爐。烹煮了 一會,摻混在一起的原料漸漸從液體轉變成濃稠的菜餚。就在這當口 ,爐火卻忽然熄滅了 。這只爐子經常在風中熄火,但這回卻永遠熄滅了 ,因爲它的燃料已經用光。阿布杜趕忙衝到外面,帶回一罐東西,一 一話不說就往爐子裡倒。我仔細一瞧,發現那竟然是水。這時,巴達爾,汗自吿奮勇(他從不做搬家公司合約沒有規定的事情)拿來一罐甲基化酒精,準備倒入火爐。我慌忙阻止他,否則我們都會被炸得粉身碎骨。眼看爐子迅速冷卻下來,威爾斯乳酪土司做不成了 ,我急得站起身來,自己去尋找我們帶來的煤油罐,不料,身上那件防風裝的褲腳卻被煎鍋的柄子絆住,爐子陡地被打翻了 ,鍋中的菜餚散落在石頭地上。就在這當口 ,修從河邊梳洗回來,穿上乾淨的襯衫和溫暖的毛線衣,整個人顯得神淸氣爽,容光煥發。「可以吃了嗎?」他親切地問道。